今天的题目是跨越大地的呼唤,我们要讲几位影响深远的宣教士的故事。在介绍19世纪海外宣教的浪潮之前,我们先了解一下18世纪末,欧洲与北美的社会和宗教状况。
首先那是一个革命的时代。美国率先爆发了革命,建立了一个没有国王也没有贵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全新共和国。美国独立的官方理由,就像独立宣言里写的,是反抗英国的压迫和暴政,捍卫人民的自由。但如果从实际政治与经济层面上看,英国对北美殖民地并没有实行特别严苛的压迫。英国花费了巨大的资源在英法北美战争中保护北美殖民地,而殖民地的税负远低于英国本土,并且殖民地人民享有有高度自治。美国革命的根本动因并非忍无可忍的反抗,而是创造新世界秩序的信念与野心。北美殖民地社会没有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或教会势力。人民有土地、有财富、有远高于英国的教育水平,唯独缺少构建新社会所需的政治权利。开国元勋们嘴上不讲但心里有强烈的使命感,他们要做大事,完成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政治与社会实验。 普通老百姓也要做大事。没有血统,没有背景的升斗小民也可以靠诚实劳动建立家园,实现梦想。做大事是那个时代的精神。但是,人人都想做大事的环境,也对教会构成了新的挑战。当“成就伟业”成为时代的氛围,信仰的中心就容易从敬拜与顺服,转向功效与成就。如果每个人都在追求改变世界,谁还学习在小事上忠心?如果人人都想做英雄,谁还愿意在祷告中安静、在家庭中服事?时代的热情虽让基督徒更积极地参与社会,但也让“荣耀神”被“成就事业”悄然取代。
其次那是一个理性的时代。人们对理性充满了信心。他们看到科学的巨大成功,可以不用神而解释自然界的种种奥秘,这使他们相信也能用理性来建立道德与社会秩序。他们试图不用启示、不靠信仰,只凭人类的理智与善意,构筑一个普世的理想社会——一个没有迷信、没有战争、没有压迫的新世界。这个精神在法国大革命中最为明显。但他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理性能开山填海,却不能驯服人心;能设计制度,却不能医治骄傲与贪婪。法国大革命用鲜血证明,人类若没有超越自我的信仰,理性本身也会成为新的暴君。 革命与理性这两大趋势也深刻的影响了教会。 在欧洲,教会被看作专制体制的一部分,成为革命的对象。神迹,复活,基督的神性等核心教义被稀释,淡化,教会越来越多的行使慈善等社会职能,而不是做为属灵的团契。在美国,民众的宗教情感要比欧洲深刻,但在遍地是机会,人人做大事的氛围里,信仰有了非常多的竞争者,人们的宗教热情也在逐渐淡薄。

但就像在教会历史上我们反复看到的那样,在危机中,神也仍然在工作。在信仰日渐冷淡的18世纪,神兴起了一批不安于现状的人,为19世纪将要到来的宣教浪潮做准备。 首先是卫斯理兄弟。他们在牛津大学读书时就和几个同学组成小组,读经、祷告、禁食、探访囚犯、关怀穷人。他们的生活非常有规律、严格地执行属灵操练,凡事讲求“方法”每天几点祷告、几点读经;一周几次禁食;每天反省言行、记录灵修笔记。其他学生讥笑他们太过拘谨、形式化,便称他们为 “Methodists”——“那些按方法生活的人”。卫斯理兄弟后来接受了这个称号,将“Methodist”从嘲讽转为自豪,标志着他们有纪律的信仰生活。对他们而言,“method”不是形式主义,而是一种有规则的实践信仰的生活方式:敬虔不是情绪冲动,来的快,去的也快,而是有计划、重纪律的生命更新。他们这种重视个人灵修、群体监督、信仰实践的精神,也成为后来卫理公会的特色。卫斯理兄弟走出教堂,把福音带到工厂,矿山,街道,监狱,使平民信众也能得到喂养。他们建立“小组”制度,重视团契生活,彼此守望与信徒关怀。大家不难想象,向绅士淑女传福音与向矿工牧羊人传福音需要非常不同的方法。富商和贫民在信仰实践上面临的挑战也很不一样。以前的教会把90%的精力放在10%的上等人身上,卫斯理兄弟把福音带回到平民当中,并为他们设计了能帮助他们生命更新的新方法。不仅让平民了解救恩,也帮他们改掉酗酒,打老婆孩子的毛病,那时工人一般从8,9岁就开始工作,一周工作六天,绝大多数平民没机会受教育,基本都是文盲,卫理宗利用他们的小组网络、平信徒讲道员制度,在各地工人阶层中开设主日学,不仅帮工人识字受教育,更成了传福音与门训的起点。训练了大量平信徒教师与未来宣教士。到今天,主日学已经成了世界性的教会教育制度,而团契和小组也成了教会重要的有机组成。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运动是摩拉维亚弟兄会。他们最早是一批来自捷克的遭受宗教迫害的难民,逃到德国赫恩胡特定居时只有十来个人,后来逐渐增至约 300人左右。并开始在各地植堂。他们全盛时期在全欧洲也不过两三千人。但是他们在18世纪差派了300多位宣教士去海外宣教。这是个非常令人惊叹的数字。摩拉维亚弟兄会最大的特色是注重祷告。他们从1727年开始设立24小时不间断祷告链,持续超过100年。成员按年龄与性别分成“兄弟会”“姐妹会”“青年团契”等,定期查经、聚会。教会成员大多是普通农民,没受过高等教育,所以他们重视心灵经验多于理性辩证;强调“信心行动”,少讲理论,多行爱心。让人想到国内农村和小镇中的家庭教会。1735年,约翰·卫斯理赴美传教失败返英途中,在海上遇到一群摩拉维亚弟兄。在风暴中,他们镇定唱诗、不惧死亡,深深震撼了卫斯理——他发现自己虽有神学知识,却没有内心确据。后来他在参加摩拉维亚人聚会中,经历了被他称为“心被温暖”的悔改,由此开启了英国信仰大复兴。摩拉维亚弟兄会坚持“信心宣教”的理念——不募款、不靠政府、不依附宗派,只靠祷告与信心——直接影响了后来戴德生及其中国内地会。他们的宣教观打破了“宣教是神职人员的专利”的观念,证明平信徒也能被呼召到地极。摩拉维亚宣教士出发前彼此会说一句祝福语,“愿羔羊得着祂受苦所配得的赏赐。”成为宣教史上最感人的信仰宣言之一。18世纪中期,当欧洲大部分教会沉迷于讨论神学问题、讲理性、修教堂,这些平民出身的弟兄们早已踏上了格林兰的冰原和加勒比海岛。他们没有财富,也没有后盾,却靠着祷告、信心和彼此相爱,向全世界证明:宣教不是强者的特权,而是信徒的责任。他们播下的宣教的种子,到了十八世纪末,在英国的一位鞋匠心中萌芽——他的名字叫威廉·克理。他读到摩拉维亚人的见证,深受感动,说出那句改变历史的话:“期待神做大事,也为神尝试大事。”

十八世纪末的英国,教会普遍富裕而冷淡。海外的殖民扩张让英国成为世界强国,但“福音的扩张”几乎无人提起。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神拣选了一个最平凡的人——一个鞋匠。威廉·克理(William Carey, 1761–1834)出身贫寒,小时候没受过什么教育。他一边修鞋,一边自学读书。作鞋的桌子上,他摆着一本旧圣经和一张他自己手绘的世界地图。他在地图上标出那些从未听过福音的国家,边工作边祷告。他在1780年代写下一本小册子,书名很长,叫做——《论基督徒使用各样方法使异教徒得救的义务》。这本书的核心思想非常简单:“福音的命令是给每一个信徒的,谁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呼吁成立宣教差会。许多人讥笑他,甚至一位牧师当面说:“年轻人,坐下!当上帝愿意拯救异教徒时,祂自会动手,不需要你或我。”但克理没有因此退缩。1792年,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弟兄成立了浸信会差会(Baptist Missionary Society),次年,他带着妻子和孩子,离开英国,前往印度——那是当时最遥远、最艰难的宣教工场之一。当时英国东印度公司反对任何“扰乱当地秩序”的宣教活动,因此他是非法入境者,只能秘密登陆孟加拉附近的桑地帕尔。他没有钱,没有团队,他不会当地语言,也没有官方许可或支持;因为不能公开传教,克理在加尔各答附近的印地戈种植园当教师、管家维生;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孟加拉语、梵文,并翻译圣经。他的信件中写道:“我似乎被埋在东印度的一片荒野里……若能有一个同工与我一同祷告,我将心满意足。” 几年后他学好孟加拉语,准备第一次公开布道。那天他早早到河边搭好棚子,结果一个人也没来。太阳东升西落,他站在空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旁边的翻译安慰他说:“今天没人听,但神听见了。”他写信回英国说:“我们播下种子,也许百年后才开花;但若不播种,花永远也不会有。” 宣教的生活是困苦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克里的儿子死于热病,妻子精神崩溃,家中一片混乱。当克里决定去印度宣教时,多萝西并不情愿——她是个普通农家女,不识字、更不懂外语,且要带着年幼的孩子。印度炎热、潮湿、疾病横行;他们住在贫民区,环境肮脏。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长期焦虑、孤独,周围没有女性同伴或牧师长者支持。终于她开始出现幻觉与被害妄想。常大声辱骂、甚至试图伤人。1795年后,病情加重,被迫由专人看守;她在精神错乱中度过余生(1807年去世)。那个时代的信仰拓荒者们常常在婚姻和家庭上有很多挣扎。约翰·卫斯理的婚姻也非常失败。讲这些绝不是要揭伟人的隐私,也不只是要证明神可以使用不完美的人成就他的呼召,而是希望帮助大家看到:宣教不是“英雄故事”,而是“代价沉重的顺服”。宣教常意味着长年离家、危险、贫困,伴侣无论是分离或同行;如果没有同样蒙召,矛盾几乎必然发生。当时社会期望女性操持家务、服从丈夫;宣教士妻子既要顾家,又要参与事工,身心压力极大。宣教士把“全然奉献”视为属灵美德,有时无意中忽视了“爱家人如己”的责任。当我们奉献的时候,还是要记得,有些“我的东西”(像我的家人)is not for me to give. 所以今天的宣教一般都主张呼召必须是双方的,要求夫妻共同确认呼召,教会/差会并要给予心理与婚姻辅导。圣经中“治理好自己的家”(提前3:5)与“往普天下去”并不矛盾。家庭中的爱、接纳、牺牲,是最真实的宣教见证。没有节制与同理,热心可能成为伤人的火。但另一方面,我们确实看到卫斯理在婚姻上失败,却带来英国大复兴;克理家庭破碎,却开创现代宣教;这些生命印证了保罗的话:“我们有这宝贝放在瓦器里,要显明这莫大的能力是出于神,不是出于我们。”(林后4:7)卫斯理和克里的家庭悲剧给我们留下的功课就是:热心要有智慧,使命要有人情,顺服要有同伴。
回到克里的宣教旅程,家庭的破碎让他极度痛苦,他曾独自坐在河边祷告:“主啊,我不再求成功,只求不要被遗弃。”克理的宣教起点,不是荣耀的成就,而是生活的混乱与心灵的孤单。
转机发生在1799年,一批丹麦宣教士抵达印度。他们避居在丹麦属地塞兰坡(Serampore),因属丹麦管辖,英国东印度公司无权干涉。克理随即搬入塞兰坡,与他们组成团队,建立了塞兰坡宣教中心。克理是语言天才,学会多种印度语言。翻译或监督翻译圣经成 孟加拉语、印地语、马拉地语、旁遮普语、梵文等多种版本;塞兰坡印刷所成为当时亚洲最大的印刷机构,出版圣经、教科书、词典、新闻。1812年印刷所大火,一夜间烧毁克里二十多年的稿件与设备,他当天晚上祷告说:“神赏赐,神收取;神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第二天就开始重写稿件。 后来,他们创办塞兰坡学院接纳不同宗派、不同民族的学生;成为亚洲最早的基督教高等教育机构。倡导女性教育、识字运动;积极推动社会改革:与印度学者合作,反对“萨蒂”(寡妇殉葬)制度;呼吁废除童婚;他也翻译、印刷印度文学经典,以尊重本地文化的方式传福音。克里的工作逐渐获得各国支持,形成广泛影响。他在印度度过 41年,从未回英国。克理早期几乎没有看到成果——他宣讲七年,才有第一个归主的人。但他始终坚持:“我可以不聪明、不成功,但我能坚持。他临终前说:“当我死后,不要提我的成就,只要说:他是一个爱神的人。” 他在地上的成就也许有限,但他的信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标志着教会从理性到顺服,从观望到差派的转变。

第二位要介绍的宣教士,是大卫·李文斯敦(David Livingstone)。他是苏格兰人,出身很普通——家里穷,十二岁就进纺织厂当织布工。但他有一股韧劲:白天织布,晚上自学。他后来考进了格拉斯哥大学,学了医学、希腊语和神学,立志要成为一名宣教士。
一开始,他的目标其实是去中国。可是就在他要出发的时候,鸦片战争爆发,所有宣教计划都被打乱。于是他转了方向,决定前往非洲。他说:“既然中国的门暂时关上,也许神要我去另一扇门。”1841年,他抵达南非,受伦敦宣教会差派。差会原本只希望他留在边境地区——教教书、传传道,不要跑太远。但李文斯敦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他很快发现,非洲的福音之门很难打开:语言不通、文化隔阂、疾病频发、部族冲突不断,还有残酷的奴隶贸易。他心里开始想:“如果人们被贫穷、战争和奴役困住,他们连听福音的机会都没有。若我能医治他们的身体,或带来新的道路,就能更容易接触他们的心。”于是他决定走进内陆,去为福音找一条路。这就是他探险的开始。
在漫长的跋涉中,他不断做笔记——记录河流的流向、气候、动植物、部落风俗、贸易路线,甚至奴隶贩运的情形。这些资料后来引起了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注意。他们为他提供地图和仪器,资助他继续探索。就这样,一个原本只想传福音的医生,慢慢成了学术界承认的地理探险家。但李文斯敦自己从不认这个头衔。他说:“我不是探险家,只是一个传道人——被环境逼成了探险者。”
1855年,他发现并命名了维多利亚瀑布,首次绘出了赞比西河流域和中部非洲的水系图。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看到的奴隶贸易的残酷现实公开告诉欧洲人——震动了整个社会。后来他写成一本书,叫《南非宣教旅行与研究》,一出版就在欧洲引起轰动——成了当时的畅销书。
对李文斯敦来说,地理学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科学,而是服事宣教的工具。他相信道路、贸易、教育和福音可以一起改变非洲。 他把这个愿景概括成“非洲的三C使命——Christianity(基督教)、Commerce(商业)、Civilization(文明)。”他希望非洲不再是被掠夺的土地,而是一个有尊严、能与世界并肩的伙伴。而他的足迹,也真的在那片大陆上,为后来的宣教士开出了一条“通往心灵的道路”。
在一次探访部落途中,他试图保护村民免受一头狮子攻击,结果被狮子扑倒,右臂严重骨折。虽然后来治愈,但手臂再也抬不高。他常用这只僵硬的手对学生开玩笑说:“神让我记得——力量不在我的臂膀,而在祂的手中。”
1866年利文斯顿出发去寻找尼罗河的源头,然后就彻底消失了。没有信件、没有消息——仿佛被非洲吞没。整整五年,欧洲各地的报纸都在猜测:“他是不是死了?”其实他没有死,而是在贫穷和疾病中继续他的服事。1869年圣诞节,李文斯敦独自在帐篷中,身体虚弱、没有食物,但他仍点燃一根蜡烛,唱起圣诗《普世欢腾》。他写在日记里:“我在荒野中独唱,但基督在我心里,比千人合唱更响亮。”
直到1871年,一位年轻的记者史坦利,奉《纽约先驱报》之命,前往非洲寻找他。史坦利历经千辛万苦,穿越雨林、沼泽与部族领地,终于在坦桑尼亚的乌吉吉湖畔,看见一个满脸胡须、身着破旧外衣的老人——正举着地图与笔记本。史坦利走上前去,微微鞠躬,说出了那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Dr. Livingstone, I presume?”(“李文斯敦博士,我想是您吧?”) 史坦利记录到“他身披破衣,但目光平静如晨星。” 李文斯敦拒绝回欧洲安享晚年,他说:“我必须完成神托付我的路。”两年后,他在赞比亚一间简陋的小屋里跪着祷告时安然去世。当地的仆人忠心地把他的心脏葬在非洲,把遗体送回英国。他的棺木安放在西敏寺,而墓碑上刻着一句话:“他在这里安息,但他的心永远在非洲。” 李文斯敦并没有“发现非洲”,他发现的是——信仰能让人走进未知、超越恐惧和艰险。当1870年代世界在努力寻找他时,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失落已久的精神和勇气——那种以爱为指引的信仰的勇气。李文斯敦点燃了非洲宣教与人道运动的热潮。到十九世纪末,非洲几乎所有主要地区都设立了宣教站。他也改变了欧洲公众对非洲的看法。非洲不再只是“黑暗”“野蛮”和神秘,而是一片“被苦难笼罩的人类土地”是一群“需要被理解、需要被爱的邻舍”。

第三位要介绍的宣教士是戴德生。Hudson Taylor(1832-1905)出生于英国约克郡的一个虔诚卫理宗家庭。从幼年起,就常见父母为中国祷告——这在他心中埋下“去中国”的种子。17岁时,他到一家银行担任学徒,进入一个更“世俗”“更自由”的环境。周围的年轻人追求享乐、讥讽信仰,他也开始动摇。 他后来坦白说:“我那时并不否认神,只是不想要一个管我的神。”当他在灵性上远离神的同时,他的母亲一直在为他祷告。1849年有一次天,在外地探亲的母亲突然有强烈感动要为儿子祷告。她回忆说:“那天我关上房门,祷告了几个小时,直到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从神而来的确据。“主已经听了我的祷告。我的儿子必得救。”同一天,戴德生在银行宿舍里感到身体不适。他无聊地在书架上翻找读物,想打发时间。无意中,他拿到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已成之工》(It is Finished)。这本小册子讲述的正是耶稣在十字架上的那句话:“成了。”(约翰福音19:30)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翻翻,但越读越被吸引,最后读到那句经文时,他心里猛然一震。他后来回忆:“我忽然明白——基督已经完成了一切,不需要我再去‘挣扎’或‘配得’。我只要接受祂,就得了救恩。”他立刻跪下祷告,把生命交给主。他写道:“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阳光照进房间,我仿佛看见天也亮了。”几天后,他写信告诉母亲自己归信的消息。母亲回信时说:“那天我为你祷告的时刻,正是你决志的时刻。”
坚定信仰的戴德生开始自学中文、医学与药学,操练简朴生活,以预备将来的艰苦环境。那时他住在伦敦简陋的阁楼里。有一次,房东上门收房租,而他口袋里只剩一枚银币。他祷告:“主啊,若这是祢的事,祢必负责。”当天夜里,一位病人求他上门看病——病人穷得什么也付不起。戴德生挣扎许久,最后把那枚仅有的银币放进那人手中。他回家后心里平安。第二天早晨,邮差送来一封信,里面有一枚金镑——是十倍的房租。他后来写道:“那天我学到:神不是我的最后一个选择,而是我的第一个供应者。1854年戴德生受伦敦宣教会派遣,来到中国。途中遇上大风暴,船几乎翻覆。“浪打到甲板上,水手绝望地喊叫。他心中也有恐惧,但想起主在加利利海上的一句话——‘不要怕,是我。’他就在狂风中跪下祷告。”风暴过后,他的同船乘客惊讶地说:“年轻人,你真镇定。”戴德生回答:“不是我镇定,而是我认识那位掌管风海的主。” 然而火一般的热情很快就遇到了现实的冰冷。英国与中国刚结束第二次鸦片战争,外国人在沿海城市普遍被敌视;宣教士之间教派林立、相互批评;他在街上发传单,讲道,毫无果效。他在信里写到我来到一个不懂我语言的地方,而我也不懂他们的心。理想中的“伟大复兴”根本没有发生。而身边的宣教士之间存在严重分歧:有人重翻译,有人重教育;多数人留在通商口岸,不愿冒险深入内地;生活方式偏向舒适,雇佣仆人、住洋楼。戴德生主张简朴生活。他写信说:“我们来传十字架,却住得比商人更安逸。” 1860年,他与伦敦宣教会正式脱离关系,成了无派别、无支援的自由宣教士——几乎孤身一人。由于差会支持中断,他完全靠信心生活,多次食不果腹。介绍戴德生的文章里都喜欢讲他全凭信心的生活,而神也屡次行神迹,让他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得到资助。这些都是事实,但神不是顺丰快递。不是你吃完最后一粒米,神就马上差人送来一袋新的。他实际上挨过很多次饿。也患上过痢疾与热病,数次病危;上海的外国人认为他疯了:“一个英国年轻人,穿中国衣,住贫民屋,吃咸菜传教?” 他写道:“我常在病中祷告求死,却又被提醒:若神要我活,就要我继续顺服。” 1858年他娶了玛丽·琼斯,她是宣教士之女;两人同心,但生活贫困、五个孩子先后夭折,当时正是太平天国动乱,他们常被迫搬家、避乱。有一次他们在宁波,家中还收留了几位中国信徒,半夜外面暴民喊“烧洋鬼子屋”戴德生忙着收拾手稿、药品和圣经。让妻子先从后窗逃走。玛丽怀中抱着幼儿,脚下一滑,从窗台跳下时扭伤脚踝。她忍痛跟随丈夫穿过黑暗的小巷,逃到城外避难。第二天清晨局势平息,才返回被洗劫一空的住所。玛丽的脚伤留下了后遗症,长期行走疼痛。但她从未以此埋怨,反而说:“若这点伤痕能让我记得主的手掌,也就值得。”
但长期的过度劳累使戴德生患上失眠,缺乏同工,传福音没有果效使他精神几近崩溃;1860年他回英国养病,愿意是要彻底放弃。他说:“我已经尽力,却什么也没成就。”在英国期间,他整理中文圣经、出版《中国的灵魂呼声》小册子,这让他重新看见中国内地的属灵需要。1865年的一天,他独自在布莱顿海边散步,看见海边人潮熙来攘往,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感动:“他们有人传福音,而那遥远的中国有几亿灵魂从未听过一次福音。”他坐在沙滩上流泪祷告:“主啊,差遣我去!差遣我去中国内地!”那天,他和妻子玛丽分享说:“我已决意顺服呼召,无论代价如何。” 他在祷告笔记上写下愿望:“愿主赐我24位同工,共赴中国18省。”不久,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正式成立。核心理念是——“以信心生活,不靠募款;以各宗派联合,不分教派。”内地会不依赖差会发固定薪水,完全靠信心;宣教士穿本地服饰、学习方言;鼓励女性与平信徒参与;重视祷告与团体生活。戴德生和中国内地会的一大特色就是他们坚持穿长袍、留辫子,学习方言、尊重中国的礼仪习俗。实践保罗所说,我向什么人传就做什么人。有的宣教士觉得他“丢脸”,连小孩都指着他笑。有一次,他走在街上,一个英国水手冲他大喊:“假中国佬!”他笑着说:“我若能因此多赢得一个灵魂,这点羞辱算得了什么?”他后来写信给母亲:“我若要传道给中国人,就要像他们一样生活。基督若来中国,也必穿上他们的衣服。” “若中国人必须先成为英国人才能成为基督徒,我们就传错了福音。”这种“本色化(indigenization)”思想,后来成为全球宣教理论的核心。1870年,他的妻子玛丽患病去世,年仅33岁,玛丽与克里,卫斯理的妻子们不同,她是戴德生真正的同工和灵魂的伴侣。在戴德生最失败消沉的年代,支持鼓励了他。戴德生在信中写道,她去世前仍然宁静、喜乐,不断劝慰周围人。“我亲爱的玛丽用她的最后气息告诉我:‘亲爱的,我们若忠心,主必看顾我们的孩子。’” 墓碑上刻着《诗篇46篇》的话:“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当地中国信徒亲手立碑,称她为:“戴夫人——敬畏上帝的女子,爱中国如己。”
她去世后,戴德生在她的坟旁静坐良久,最后起身对同工说:“她先我而去,但神的工作不能停。” 他在信中写道:我们共同播下的泪,将结出他日的果实。几十年后,当他在湖南,看到一群中国信徒唱诗,他流泪说:“玛丽没有白死。我们的眼泪变成了他们的歌声。”
1865年,戴德生在为中国内地会建立奔走时,讲出了那句名言“若我有千条生命,不会留下一条不给给中国。若我有千磅英金,中国可以全部支取。不,不是为中国,而是为基督”这是他人生最真实的写照,他后来四十年都在用生命实现它。
1905年,73岁的戴德生最后一次回到中国。他已满头白发,步履蹒跚,但他坚持要“再看一次长江”。有人问:“泰勒先生,您一生为中国牺牲了这么多,是否值得?”他于是重复了那句名言:若我有千条生命,我仍愿都献给中国。那时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同工、健康,但仍在说同样的话——不再是宣言,而是回望:是被时间印证的信心。

这三位宣教士带出了三个关于信心的主题:
克理:信心起于卑微——神能用平凡的人改变世界。
李文斯敦:信心行于荒野——孤单的路上也有主的同在。
戴德生:信心成于顺服——不靠金钱权力,只靠那呼召人的神。

宣教的故事并不只是关于远方的国度的一些传奇,而是关于人心能否在软弱与失败中,仍然信靠那位呼召他们的神。从威廉·克理到李文斯敦到戴德生,从印度到非洲到中国,这些宣教士用生命写下的,不是成功的传记,而是一首首关于顺服的诗歌。

November 5th, 2025

Posted In: LiteratureMediaMinistry, Wenxueyishu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