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題目是跨越大地的呼喚,我們要講幾位影響深遠的宣教士的故事。在介紹19世紀海外宣教的浪潮之前,我們先了解一下18世紀末,歐洲與北美的社會和宗教狀況。
首先那是一個革命的時代。美國率先爆發了革命,建立了一個沒有國王也沒有貴族,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全新共和國。美國獨立的官方理由,就像獨立宣言里寫的,是反抗英國的壓迫和暴政,捍衛人民的自由。但如果從實際政治與經濟層面上看,英國對北美殖民地並沒有實行特別嚴苛的壓迫。英國花費了巨大的資源在英法北美戰爭中保護北美殖民地,而殖民地的稅負遠低於英國本土,並且殖民地人民享有有高度自治。美國革命的根本動因並非忍無可忍的反抗,而是創造新世界秩序的信念與野心。北美殖民地社會沒有根深蒂固的貴族階層或教會勢力。人民有土地、有財富、有遠高於英國的教育水平,唯獨缺少構建新社會所需的政治權利。開國元勛們嘴上不講但心裡有強烈的使命感,他們要做大事,完成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政治與社會實驗。 普通老百姓也要做大事。沒有血統,沒有背景的升斗小民也可以靠誠實勞動建立家園,實現夢想。做大事是那個時代的精神。但是,人人都想做大事的環境,也對教會構成了新的挑戰。當“成就偉業”成為時代的氛圍,信仰的中心就容易從敬拜與順服,轉向功效與成就。如果每個人都在追求改變世界,誰還學習在小事上忠心?如果人人都想做英雄,誰還願意在禱告中安靜、在家庭中服事?時代的熱情雖讓基督徒更積極地參與社會,但也讓“榮耀神”被“成就事業”悄然取代。
其次那是一個理性的時代。人們對理性充滿了信心。他們看到科學的巨大成功,可以不用神而解釋自然界的種種奧秘,這使他們相信也能用理性來建立道德與社會秩序。他們試圖不用啟示、不靠信仰,只憑人類的理智與善意,構築一個普世的理想社會——一個沒有迷信、沒有戰爭、沒有壓迫的新世界。這個精神在法國大革命中最為明顯。但他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理性能開山填海,卻不能馴服人心;能設計制度,卻不能醫治驕傲與貪婪。法國大革命用鮮血證明,人類若沒有超越自我的信仰,理性本身也會成為新的暴君。 革命與理性這兩大趨勢也深刻的影響了教會。 在歐洲,教會被看作專制體制的一部分,成為革命的對象。神跡,復活,基督的神性等核心教義被稀釋,淡化,教會越來越多的行使慈善等社會職能,而不是做為屬靈的團契。在美國,民眾的宗教情感要比歐洲深刻,但在遍地是機會,人人做大事的氛圍里,信仰有了非常多的競爭者,人們的宗教熱情也在逐漸淡薄。

但就像在教會歷史上我們反覆看到的那樣,在危機中,神也仍然在工作。在信仰日漸冷淡的18世紀,神興起了一批不安於現狀的人,為19世紀將要到來的宣教浪潮做準備。 首先是衛斯理兄弟。他們在牛津大學讀書時就和幾個同學組成小組,讀經、禱告、禁食、探訪囚犯、關懷窮人。他們的生活非常有規律、嚴格地執行屬靈操練,凡事講求“方法”每天幾點禱告、幾點讀經;一周幾次禁食;每天反省言行、記錄靈修筆記。其他學生譏笑他們太過拘謹、形式化,便稱他們為 “Methodists”——“那些按方法生活的人”。衛斯理兄弟後來接受了這個稱號,將“Methodist”從嘲諷轉為自豪,標誌着他們有紀律的信仰生活。對他們而言,“method”不是形式主義,而是一種有規則的實踐信仰的生活方式:敬虔不是情緒衝動,來的快,去的也快,而是有計劃、重紀律的生命更新。他們這種重視個人靈修、群體監督、信仰實踐的精神,也成為後來衛理公會的特色。衛斯理兄弟走出教堂,把福音帶到工廠,礦山,街道,監獄,使平民信眾也能得到餵養。他們建立“小組”制度,重視團契生活,彼此守望與信徒關懷。大家不難想象,向紳士淑女傳福音與向礦工牧羊人傳福音需要非常不同的方法。富商和貧民在信仰實踐上面臨的挑戰也很不一樣。以前的教會把90%的精力放在10%的上等人身上,衛斯理兄弟把福音帶回到平民當中,並為他們設計了能幫助他們生命更新的新方法。不僅讓平民了解救恩,也幫他們改掉酗酒,打老婆孩子的毛病,那時工人一般從8,9歲就開始工作,一周工作六天,絕大多數平民沒機會受教育,基本都是文盲,衛理宗利用他們的小組網絡、平信徒講道員制度,在各地工人階層中開設主日學,不僅幫工人識字受教育,更成了傳福音與門訓的起點。訓練了大量平信徒教師與未來宣教士。到今天,主日學已經成了世界性的教會教育制度,而團契和小組也成了教會重要的有機組成。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運動是摩拉維亞弟兄會。他們最早是一批來自捷克的遭受宗教迫害的難民,逃到德國赫恩胡特定居時只有十來個人,後來逐漸增至約 300人左右。並開始在各地植堂。他們全盛時期在全歐洲也不過兩三千人。但是他們在18世紀差派了300多位宣教士去海外宣教。這是個非常令人驚嘆的數字。摩拉維亞弟兄會最大的特色是注重禱告。他們從1727年開始設立24小時不間斷禱告鏈,持續超過100年。成員按年齡與性別分成“兄弟會”“姐妹會”“青年團契”等,定期查經、聚會。教會成員大多是普通農民,沒受過高等教育,所以他們重視心靈經驗多於理性辯證;強調“信心行動”,少講理論,多行愛心。讓人想到國內農村和小鎮中的家庭教會。1735年,約翰·衛斯理赴美傳教失敗返英途中,在海上遇到一群摩拉維亞弟兄。在風暴中,他們鎮定唱詩、不懼死亡,深深震撼了衛斯理——他發現自己雖有神學知識,卻沒有內心確據。後來他在參加摩拉維亞人聚會中,經歷了被他稱為“心被溫暖”的悔改,由此開啟了英國信仰大復興。摩拉維亞弟兄會堅持“信心宣教”的理念——不募款、不靠政府、不依附宗派,只靠禱告與信心——直接影響了後來戴德生及其中國內地會。他們的宣教觀打破了“宣教是神職人員的專利”的觀念,證明平信徒也能被呼召到地極。摩拉維亞宣教士出發前彼此會說一句祝福語,“願羔羊得着祂受苦所配得的賞賜。”成為宣教史上最感人的信仰宣言之一。18世紀中期,當歐洲大部分教會沉迷於討論神學問題、講理性、修教堂,這些平民出身的弟兄們早已踏上了格林蘭的冰原和加勒比海島。他們沒有財富,也沒有後盾,卻靠着禱告、信心和彼此相愛,向全世界證明:宣教不是強者的特權,而是信徒的責任。他們播下的宣教的種子,到了十八世紀末,在英國的一位鞋匠心中萌芽——他的名字叫威廉·克理。他讀到摩拉維亞人的見證,深受感動,說出那句改變歷史的話:“期待神做大事,也為神嘗試大事。”

十八世紀末的英國,教會普遍富裕而冷淡。海外的殖民擴張讓英國成為世界強國,但“福音的擴張”幾乎無人提起。就在這樣的環境里,神揀選了一個最平凡的人——一個鞋匠。威廉·克理(William Carey, 1761–1834)出身貧寒,小時候沒受過什麼教育。他一邊修鞋,一邊自學讀書。作鞋的桌子上,他擺着一本舊聖經和一張他自己手繪的世界地圖。他在地圖上標出那些從未聽過福音的國家,邊工作邊禱告。他在1780年代寫下一本小冊子,書名很長,叫做——《論基督徒使用各樣方法使異教徒得救的義務》。這本書的核心思想非常簡單:“福音的命令是給每一個信徒的,誰都不能袖手旁觀。” 他呼籲成立宣教差會。許多人譏笑他,甚至一位牧師當面說:“年輕人,坐下!當上帝願意拯救異教徒時,祂自會動手,不需要你或我。”但克理沒有因此退縮。1792年,他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弟兄成立了浸信會差會(Baptist Missionary Society),次年,他帶着妻子和孩子,離開英國,前往印度——那是當時最遙遠、最艱難的宣教工場之一。當時英國東印度公司反對任何“擾亂當地秩序”的宣教活動,因此他是非法入境者,只能秘密登陸孟加拉附近的桑地帕爾。他沒有錢,沒有團隊,他不會當地語言,也沒有官方許可或支持;因為不能公開傳教,克理在加爾各答附近的印地戈種植園當教師、管家維生;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孟加拉語、梵文,並翻譯聖經。他的信件中寫道:“我似乎被埋在東印度的一片荒野里……若能有一個同工與我一同禱告,我將心滿意足。” 幾年後他學好孟加拉語,準備第一次公開佈道。那天他早早到河邊搭好棚子,結果一個人也沒來。太陽東升西落,他站在空地上,終於忍不住哭了。旁邊的翻譯安慰他說:“今天沒人聽,但神聽見了。”他寫信回英國說:“我們播下種子,也許百年後才開花;但若不播種,花永遠也不會有。” 宣教的生活是困苦的,有時甚至是殘酷的。克里的兒子死於熱病,妻子精神崩潰,家中一片混亂。當克里決定去印度宣教時,多蘿西並不情願——她是個普通農家女,不識字、更不懂外語,且要帶着年幼的孩子。印度炎熱、潮濕、疾病橫行;他們住在貧民區,環境骯髒。她接連失去兩個孩子,長期焦慮、孤獨,周圍沒有女性同伴或牧師長者支持。終於她開始出現幻覺與被害妄想。常大聲辱罵、甚至試圖傷人。1795年後,病情加重,被迫由專人看守;她在精神錯亂中度過餘生(1807年去世)。那個時代的信仰拓荒者們常常在婚姻和家庭上有很多掙扎。約翰·衛斯理的婚姻也非常失敗。講這些絕不是要揭偉人的隱私,也不只是要證明神可以使用不完美的人成就他的呼召,而是希望幫助大家看到:宣教不是“英雄故事”,而是“代價沉重的順服”。宣教常意味着長年離家、危險、貧困,伴侶無論是分離或同行;如果沒有同樣蒙召,矛盾幾乎必然發生。當時社會期望女性操持家務、服從丈夫;宣教士妻子既要顧家,又要參與事工,身心壓力極大。宣教士把“全然奉獻”視為屬靈美德,有時無意中忽視了“愛家人如己”的責任。當我們奉獻的時候,還是要記得,有些“我的東西”(像我的家人)is not for me to give. 所以今天的宣教一般都主張呼召必須是雙方的,要求夫妻共同確認呼召,教會/差會並要給予心理與婚姻輔導。聖經中“治理好自己的家”(提前3:5)與“往普天下去”並不矛盾。家庭中的愛、接納、犧牲,是最真實的宣教見證。沒有節制與同理,熱心可能成為傷人的火。但另一方面,我們確實看到衛斯理在婚姻上失敗,卻帶來英國大復興;克理家庭破碎,卻開創現代宣教;這些生命印證了保羅的話:“我們有這寶貝放在瓦器里,要顯明這莫大的能力是出於神,不是出於我們。”(林後4:7)衛斯理和克里的家庭悲劇給我們留下的功課就是:熱心要有智慧,使命要有人情,順服要有同伴。
回到克里的宣教旅程,家庭的破碎讓他極度痛苦,他曾獨自坐在河邊禱告:“主啊,我不再求成功,只求不要被遺棄。”克理的宣教起點,不是榮耀的成就,而是生活的混亂與心靈的孤單。
轉機發生在1799年,一批丹麥宣教士抵達印度。他們避居在丹麥屬地塞蘭坡(Serampore),因屬丹麥管轄,英國東印度公司無權干涉。克理隨即搬入塞蘭坡,與他們組成團隊,建立了塞蘭坡宣教中心。克理是語言天才,學會多種印度語言。翻譯或監督翻譯聖經成 孟加拉語、印地語、馬拉地語、旁遮普語、梵文等多種版本;塞蘭坡印刷所成為當時亞洲最大的印刷機構,出版聖經、教科書、詞典、新聞。1812年印刷所大火,一夜間燒毀克里二十多年的稿件與設備,他當天晚上禱告說:“神賞賜,神收取;神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第二天就開始重寫稿件。 後來,他們創辦塞蘭坡學院接納不同宗派、不同民族的學生;成為亞洲最早的基督教高等教育機構。倡導女性教育、識字運動;積極推動社會改革:與印度學者合作,反對“薩蒂”(寡婦殉葬)制度;呼籲廢除童婚;他也翻譯、印刷印度文學經典,以尊重本地文化的方式傳福音。克里的工作逐漸獲得各國支持,形成廣泛影響。他在印度度過 41年,從未回英國。克理早期幾乎沒有看到成果——他宣講七年,才有第一個歸主的人。但他始終堅持:“我可以不聰明、不成功,但我能堅持。他臨終前說:“當我死後,不要提我的成就,只要說:他是一個愛神的人。” 他在地上的成就也許有限,但他的信心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標誌着教會從理性到順服,從觀望到差派的轉變。

第二位要介紹的宣教士,是大衛·李文斯敦(David Livingstone)。他是蘇格蘭人,出身很普通——家裡窮,十二歲就進紡織廠當織布工。但他有一股韌勁:白天織布,晚上自學。他後來考進了格拉斯哥大學,學了醫學、希臘語和神學,立志要成為一名宣教士。
一開始,他的目標其實是去中國。可是就在他要出發的時候,鴉片戰爭爆發,所有宣教計劃都被打亂。於是他轉了方向,決定前往非洲。他說:“既然中國的門暫時關上,也許神要我去另一扇門。”1841年,他抵達南非,受倫敦宣教會差派。差會原本只希望他留在邊境地區——教教書、傳傳道,不要跑太遠。但李文斯敦不是那種安於現狀的人。他很快發現,非洲的福音之門很難打開:語言不通、文化隔閡、疾病頻發、部族衝突不斷,還有殘酷的奴隸貿易。他心裡開始想:“如果人們被貧窮、戰爭和奴役困住,他們連聽福音的機會都沒有。若我能醫治他們的身體,或帶來新的道路,就能更容易接觸他們的心。”於是他決定走進內陸,去為福音找一條路。這就是他探險的開始。
在漫長的跋涉中,他不斷做筆記——記錄河流的流向、氣候、動植物、部落風俗、貿易路線,甚至奴隸販運的情形。這些資料後來引起了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注意。他們為他提供地圖和儀器,資助他繼續探索。就這樣,一個原本只想傳福音的醫生,慢慢成了學術界承認的地理探險家。但李文斯敦自己從不認這個頭銜。他說:“我不是探險家,只是一個傳道人——被環境逼成了探險者。”
1855年,他發現並命名了維多利亞瀑布,首次繪出了贊比西河流域和中部非洲的水系圖。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看到的奴隸貿易的殘酷現實公開告訴歐洲人——震動了整個社會。後來他寫成一本書,叫《南非宣教旅行與研究》,一出版就在歐洲引起轟動——成了當時的暢銷書。
對李文斯敦來說,地理學不是為了榮譽,也不是為了科學,而是服事宣教的工具。他相信道路、貿易、教育和福音可以一起改變非洲。 他把這個願景概括成“非洲的三C使命——Christianity(基督教)、Commerce(商業)、Civilization(文明)。”他希望非洲不再是被掠奪的土地,而是一個有尊嚴、能與世界並肩的夥伴。而他的足跡,也真的在那片大陸上,為後來的宣教士開出了一條“通往心靈的道路”。
在一次探訪部落途中,他試圖保護村民免受一頭獅子攻擊,結果被獅子撲倒,右臂嚴重骨折。雖然後來治癒,但手臂再也抬不高。他常用這隻僵硬的手對學生開玩笑說:“神讓我記得——力量不在我的臂膀,而在祂的手中。”
1866年利文斯頓出發去尋找尼羅河的源頭,然後就徹底消失了。沒有信件、沒有消息——彷彿被非洲吞沒。整整五年,歐洲各地的報紙都在猜測:“他是不是死了?”其實他沒有死,而是在貧窮和疾病中繼續他的服事。1869年聖誕節,李文斯敦獨自在帳篷中,身體虛弱、沒有食物,但他仍點燃一根蠟燭,唱起聖詩《普世歡騰》。他寫在日記里:“我在荒野中獨唱,但基督在我心裡,比千人合唱更響亮。”
直到1871年,一位年輕的記者史坦利,奉《紐約先驅報》之命,前往非洲尋找他。史坦利歷經千辛萬苦,穿越雨林、沼澤與部族領地,終於在坦桑尼亞的烏吉吉湖畔,看見一個滿臉鬍鬚、身着破舊外衣的老人——正舉着地圖與筆記本。史坦利走上前去,微微鞠躬,說出了那句後來載入史冊的話:“Dr. Livingstone, I presume?”(“李文斯敦博士,我想是您吧?”) 史坦利記錄到“他身披破衣,但目光平靜如晨星。” 李文斯敦拒絕回歐洲安享晚年,他說:“我必須完成神託付我的路。”兩年後,他在贊比亞一間簡陋的小屋裡跪着禱告時安然去世。當地的僕人忠心地把他的心臟葬在非洲,把遺體送回英國。他的棺木安放在西敏寺,而墓碑上刻着一句話:“他在這裡安息,但他的心永遠在非洲。” 李文斯敦並沒有“發現非洲”,他發現的是——信仰能讓人走進未知、超越恐懼和艱險。當1870年代世界在努力尋找他時,其實是在尋找一種失落已久的精神和勇氣——那種以愛為指引的信仰的勇氣。李文斯敦點燃了非洲宣教與人道運動的熱潮。到十九世紀末,非洲幾乎所有主要地區都設立了宣教站。他也改變了歐洲公眾對非洲的看法。非洲不再只是“黑暗”“野蠻”和神秘,而是一片“被苦難籠罩的人類土地”是一群“需要被理解、需要被愛的鄰舍”。

第三位要介紹的宣教士是戴德生。Hudson Taylor(1832-1905)出生於英國約克郡的一個虔誠衛理宗家庭。從幼年起,就常見父母為中國禱告——這在他心中埋下“去中國”的種子。17歲時,他到一家銀行擔任學徒,進入一個更“世俗”“更自由”的環境。周圍的年輕人追求享樂、譏諷信仰,他也開始動搖。 他後來坦白說:“我那時並不否認神,只是不想要一個管我的神。”當他在靈性上遠離神的同時,他的母親一直在為他禱告。1849年有一次天,在外地探親的母親突然有強烈感動要為兒子禱告。她回憶說:“那天我關上房門,禱告了幾個小時,直到心裡忽然感到一種從神而來的確據。“主已經聽了我的禱告。我的兒子必得救。”同一天,戴德生在銀行宿舍里感到身體不適。他無聊地在書架上翻找讀物,想打發時間。無意中,他拿到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寫着:《已成之工》(It is Finished)。這本小冊子講述的正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那句話:“成了。”(約翰福音19:30)他本來只是想隨便翻翻,但越讀越被吸引,最後讀到那句經文時,他心裡猛然一震。他後來回憶:“我忽然明白——基督已經完成了一切,不需要我再去‘掙扎’或‘配得’。我只要接受祂,就得了救恩。”他立刻跪下禱告,把生命交給主。他寫道:“那一刻,我的眼淚止不住。陽光照進房間,我彷彿看見天也亮了。”幾天後,他寫信告訴母親自己歸信的消息。母親回信時說:“那天我為你禱告的時刻,正是你決志的時刻。”
堅定信仰的戴德生開始自學中文、醫學與藥學,操練簡樸生活,以預備將來的艱苦環境。那時他住在倫敦簡陋的閣樓里。有一次,房東上門收房租,而他口袋裡只剩一枚銀幣。他禱告:“主啊,若這是禰的事,禰必負責。”當天夜裡,一位病人求他上門看病——病人窮得什麼也付不起。戴德生掙扎許久,最後把那枚僅有的銀幣放進那人手中。他回家後心裡平安。第二天早晨,郵差送來一封信,裡面有一枚金鎊——是十倍的房租。他後來寫道:“那天我學到:神不是我的最後一個選擇,而是我的第一個供應者。1854年戴德生受倫敦宣教會派遣,來到中國。途中遇上大風暴,船幾乎翻覆。“浪打到甲板上,水手絕望地喊叫。他心中也有恐懼,但想起主在加利利海上的一句話——‘不要怕,是我。’他就在狂風中跪下禱告。”風暴過後,他的同船乘客驚訝地說:“年輕人,你真鎮定。”戴德生回答:“不是我鎮定,而是我認識那位掌管風海的主。” 然而火一般的熱情很快就遇到了現實的冰冷。英國與中國剛結束第二次鴉片戰爭,外國人在沿海城市普遍被敵視;宣教士之間教派林立、相互批評;他在街上發傳單,講道,毫無果效。他在信里寫到我來到一個不懂我語言的地方,而我也不懂他們的心。理想中的“偉大復興”根本沒有發生。而身邊的宣教士之間存在嚴重分歧:有人重翻譯,有人重教育;多數人留在通商口岸,不願冒險深入內地;生活方式偏向舒適,僱傭僕人、住洋樓。戴德生主張簡樸生活。他寫信說:“我們來傳十字架,卻住得比商人更安逸。” 1860年,他與倫敦宣教會正式脫離關係,成了無派別、無支援的自由宣教士——幾乎孤身一人。由於差會支持中斷,他完全靠信心生活,多次食不果腹。介紹戴德生的文章里都喜歡講他全憑信心的生活,而神也屢次行神跡,讓他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得到資助。這些都是事實,但神不是順豐快遞。不是你吃完最後一粒米,神就馬上差人送來一袋新的。他實際上挨過很多次餓。也患上過痢疾與熱病,數次病危;上海的外國人認為他瘋了:“一個英國年輕人,穿中國衣,住貧民屋,吃鹹菜傳教?” 他寫道:“我常在病中禱告求死,卻又被提醒:若神要我活,就要我繼續順服。” 1858年他娶了瑪麗·瓊斯,她是宣教士之女;兩人同心,但生活貧困、五個孩子先後夭折,當時正是太平天國動亂,他們常被迫搬家、避亂。有一次他們在寧波,家中還收留了幾位中國信徒,半夜外面暴民喊“燒洋鬼子屋”戴德生忙着收拾手稿、藥品和聖經。讓妻子先從後窗逃走。瑪麗懷中抱着幼兒,腳下一滑,從窗檯跳下時扭傷腳踝。她忍痛跟隨丈夫穿過黑暗的小巷,逃到城外避難。第二天清晨局勢平息,才返回被洗劫一空的住所。瑪麗的腳傷留下了後遺症,長期行走疼痛。但她從未以此埋怨,反而說:“若這點傷痕能讓我記得主的手掌,也就值得。”
但長期的過度勞累使戴德生患上失眠,缺乏同工,傳福音沒有果效使他精神幾近崩潰;1860年他回英國養病,願意是要徹底放棄。他說:“我已經儘力,卻什麼也沒成就。”在英國期間,他整理中文聖經、出版《中國的靈魂呼聲》小冊子,這讓他重新看見中國內地的屬靈需要。1865年的一天,他獨自在布萊頓海邊散步,看見海邊人潮熙來攘往,心中突然湧出強烈的感動:“他們有人傳福音,而那遙遠的中國有幾億靈魂從未聽過一次福音。”他坐在沙灘上流淚禱告:“主啊,差遣我去!差遣我去中國內地!”那天,他和妻子瑪麗分享說:“我已決意順服呼召,無論代價如何。” 他在禱告筆記上寫下願望:“願主賜我24位同工,共赴中國18省。”不久,中國內地會(China Inland Mission)正式成立。核心理念是——“以信心生活,不靠募款;以各宗派聯合,不分教派。”內地會不依賴差會發固定薪水,完全靠信心;宣教士穿本地服飾、學習方言;鼓勵女性與平信徒參與;重視禱告與團體生活。戴德生和中國內地會的一大特色就是他們堅持穿長袍、留辮子,學習方言、尊重中國的禮儀習俗。實踐保羅所說,我向什麼人傳就做什麼人。有的宣教士覺得他“丟臉”,連小孩都指着他笑。有一次,他走在街上,一個英國水手沖他大喊:“假中國佬!”他笑着說:“我若能因此多贏得一個靈魂,這點羞辱算得了什麼?”他後來寫信給母親:“我若要傳道給中國人,就要像他們一樣生活。基督若來中國,也必穿上他們的衣服。” “若中國人必須先成為英國人才能成為基督徒,我們就傳錯了福音。”這種“本色化(indigenization)”思想,後來成為全球宣教理論的核心。1870年,他的妻子瑪麗患病去世,年僅33歲,瑪麗與克里,衛斯理的妻子們不同,她是戴德生真正的同工和靈魂的伴侶。在戴德生最失敗消沉的年代,支持鼓勵了他。戴德生在信中寫道,她去世前仍然寧靜、喜樂,不斷勸慰周圍人。“我親愛的瑪麗用她的最後氣息告訴我:‘親愛的,我們若忠心,主必看顧我們的孩子。’” 墓碑上刻着《詩篇46篇》的話:“神是我們的避難所,是我們的力量。”當地中國信徒親手立碑,稱她為:“戴夫人——敬畏上帝的女子,愛中國如己。”
她去世後,戴德生在她的墳旁靜坐良久,最後起身對同工說:“她先我而去,但神的工作不能停。” 他在信中寫道:我們共同播下的淚,將結出他日的果實。幾十年後,當他在湖南,看到一群中國信徒唱詩,他流淚說:“瑪麗沒有白死。我們的眼淚變成了他們的歌聲。”
1865年,戴德生在為中國內地會建立奔走時,講出了那句名言“若我有千條生命,不會留下一條不給給中國。若我有千磅英金,中國可以全部支取。不,不是為中國,而是為基督”這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他後來四十年都在用生命實現它。
1905年,73歲的戴德生最後一次回到中國。他已滿頭白髮,步履蹣跚,但他堅持要“再看一次長江”。有人問:“泰勒先生,您一生為中國犧牲了這麼多,是否值得?”他於是重複了那句名言:若我有千條生命,我仍願都獻給中國。那時他已經失去了妻子、同工、健康,但仍在說同樣的話——不再是宣言,而是回望:是被時間印證的信心。

這三位宣教士帶出了三個關於信心的主題:
克理:信心起於卑微——神能用平凡的人改變世界。
李文斯敦:信心行於荒野——孤單的路上也有主的同在。
戴德生:信心成於順服——不靠金錢權力,只靠那呼召人的神。

宣教的故事並不只是關於遠方的國度的一些傳奇,而是關於人心能否在軟弱與失敗中,仍然信靠那位呼召他們的神。從威廉·克理到李文斯敦到戴德生,從印度到非洲到中國,這些宣教士用生命寫下的,不是成功的傳記,而是一首首關於順服的詩歌。

November 5th,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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