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一起来看两位17世纪的大画家,鲁本斯和伦勃朗。他们从生平到作品,都很不相同。我特别想和大家一起看的是这个顺境和逆境的主题。

如果要你在所有的名画家中选一个人,你可以过他那样的生活,你会选谁?

鲁本斯出生于1577年6月28日,第二天正好是天主教节日——圣彼得与圣保罗瞻礼日(Feast of Saints Peter and Paul 相传二人殉道的日子)

父亲让·鲁本斯是安特卫普的新教律师,是荷兰威廉王子(荷兰国父)的法律顾问。当时低地地区 是西班牙帝国的一部分。多数贵族支持宗教改革。1566年一些狂热的新教信众掀起圣像破坏运动,因加尔文认为雕像和宗教绘画属于偶像崇拜。引发西班牙的残酷镇压,这也成了荷兰独立战争的导火索。为了逃避宗教迫害,逃到德国。与威廉王子的妻子闹出绯闻,被判死刑。玛丽亚尽力营救丈夫。老鲁本斯被禁止作律师,玛丽亚教学生补贴家用。鲁本斯在那里出生。老鲁本斯全力教育几个孩子。在他的父亲去世后,10岁的鲁本斯跟随母亲回到了家乡安特卫普,并在那里接受了天主教洗礼。鲁本斯曾说:“我的热情不是来自地上的灵感,是来自天上的。” 少年时期的鲁本斯曾在一个伯爵夫人家里做侍童,因此有机会接受正统的贵族式教育,精通多种语言。也养成了谨慎,圆通,讨人喜欢的个性。后来又在母亲的安排下从师几位画家,21岁时他便获得安特卫普画家公会的承认,成为一名正式的画家。1600年,鲁本斯前往意大利继续学习绘画,临摹绘画大师们的作品来提高自己的绘画技巧。他在意大利待了8年,因为母亲病危才赶回故乡。本计划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就返回意大利,但他遇见了17岁的伊莎贝拉。很快与之成婚,定居安特卫普。成为宫廷画家。欧洲许多王室与贵族宫廷都纷纷向他订画,一是因为他的绘画作品像米一样气势宏伟、像提香一样色彩丰富且像卡拉瓦乔一样充满动感,为欧洲的达官显要所喜爱,另一方面也因他良好的社会关系与声望:具有出色外交才华与博学的鲁本斯与当时欧洲几乎所有的显赫家族都有交情。从1621年至1630年间,鲁本斯得到西班牙王室的委任,出访欧洲多国进行外交工作,其中最著名的成就就是成功为西班牙和英国缔结了友好关系。为此他被查理一世封爵。鲁本斯本人也显然很喜欢这种外交工作,曾评论说“画画是我的职业,当大使是我的爱好。”

26年妻子去世,“或许我该出去旅行,让自己忘却不断涌现的悲伤”当他载誉归来时,看到自己两个年幼的孩子刚刚失去母亲,在亲戚家被照顾,他决心不再出国奔波。随后他迎娶了伊莎贝拉的侄女,16岁的海伦这段年龄悬殊的婚姻在当时引起了一些议论。鲁本斯非常宠爱海伦娜,经常以她为模特创作画作。鲁本斯和海伦娜育有五个孩子,他常在作品中捕捉他们的生活片段和亲子互动。他对孩子们极有耐心,常常抽出时间陪伴他们,并亲自教导他们绘画基础。他为自己的孩子们画过多幅肖像,尤其是小女儿克拉拉(Clara Serena Rubens),他曾在她年幼时为她画过一幅非常温柔的肖像,这幅画现藏于列支敦士登收藏。鲁本斯的书信中常流露出对家人的思念和关爱。他在远行期间,常写信给妻子。他的信件语气温暖而细腻,充满了丈夫和父亲的关爱。

鲁本斯有一个世人眼中几近完美的人生:声名显赫、财产丰厚、婚姻幸福、儿女满堂、艺术杰出。我们可能都希望有这样的人生,但顺境也同样可能是属灵的挑战。保持谦卑,不忘赞美,珍惜祝福,努力回馈。委身家庭,谨守节制。没有重蹈父亲的覆辙。作为艺术家,把人带向美而不是虚荣,指向神而不是自己的技巧,这些都是不容易的功课。也是我们可以从鲁本斯的一生中学习的。

安特卫普圣母堂。一群肌肉猛男在奋力把耶稣并十字架抬起,人物动作夸张、肌肉紧绷,充满张力。让观众真切感受到十字架的沉重。耶稣的身体同样非常紧张。双手握拳头颅扭曲,展现他所经历的痛苦。耶稣身体是痛苦的但表情是平静的,他是自愿走上十架,耶稣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在向天父祈求“宽恕他们,因为他们做的他们不晓得” 耶稣的形象是典型的古典主义完美英雄的形象。他的肌肉和造型都是理想化的(和卡拉瓦乔不同),但同时也有巴洛克时代的强烈情感和张力(和文艺复兴时代不同)。整幅画完美的反映了反宗教改革运动的时代精神:荣耀和得胜。十字架是屈辱的刑具,但却成为荣耀;耶稣被竖起处死,却代表着人子被高举,救赎计划的完成。通过极具动感与戏剧性的手法,鲁本斯让观者几乎能“听见”绳索紧绷、士兵咬牙切齿的声音,也感受到耶稣甘愿为世人承受的重量。

安特卫普圣母堂。与《升起十字架》的激烈和强力不同,《降下十字架》以沉重、安静、哀悼的氛围为主,情绪内敛悲怆。鲁本斯在这里抑制了剧烈的运动,而专注于人物之间的身体接触与眼神交流,前一幅是残忍而猛烈的升起,这一幅是温柔而轻轻的放下。每一个角色的姿势都精心安排,组成一幅有如雕塑般的情感交响。耶稣的手指自然下垂,肌肉失去张力,显示出死亡的真实。但他的身体被人拉着托着,展现出富有尊严的姿态。在反宗教改革运动中,天主教会要求在描写耶稣时强调神圣和英雄主义主题。玛丽亚的面容苍白、几近昏厥,但神态克制,不是剧烈哭号而是深沉的哀痛。鲁本斯避免了过于煽情的表现,展现出虔诚与顺服。鲁本斯将传统“爱徒”形象刻画得特别温柔且沉静,仿佛他不仅扶住了耶稣的身体,也承担了未来传承的使命。抹大拉的玛丽亚在耶稣脚前。

这两幅画形成一组*升与降”、“痛苦与哀悼”、“紧张与释放” 展示了十字架事件的两个面向:牺牲与爱

伦敦国家美术馆。虽然画面是众多猛兽围绕,但整体氛围却出奇地安静。狮子并未咆哮或攻击,而是围绕但以理沉思或仰望,气氛是压抑而沉静。让观者立刻感受到这是一幅被神圣力量控制住的危机时刻。但以理无任何防御姿态,双手呈祷告的姿态,举目望天。全无恐惧和挣扎。象征了他对神的坚定信靠。鲁本斯以解剖学精湛著称,这幅画中但以理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展现了他身体的坚毅与年轻力量,同时狮子的姿态栩栩如生。但以理和狮子的造型都来自于古典雕塑。但以理象征灵性、信仰、理智,而狮子象征本能、死亡、野性。但画中人制伏兽的并不是武力,而是神的同在与信仰的力量。这也回应了圣经的主题:人在神的光照中,胜于自然界最强的力量。

圣家庭与施洗约翰,也称提篮圣母。1615 有拉斐尔的影子。婴孩们一起玩耍,圣母微笑以对,整个家庭仿佛被柔和的光线笼罩,散发出真实、温暖的气息。人物的目光线索都将观者的注意力引向这两个孩子。耶稣和约翰的动作是小孩子的,但耶稣的眼神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深邃。玛利亚的表情:既是母亲的慈爱,也带着一种微妙的思索,仿佛她已意识到孩子未来的牺牲命运

海伦娜与孩子 1636 母亲身着家居的便服,随意但不失尊贵,神情宁静而带微笑,双手搂住小儿子。女儿轻轻倚靠母亲,表情温婉;小男孩探出头来看观者,带有孩童的天真与好奇。母亲成为整个画面的视觉和情感核心。不是宗教圣像,却同样具有圣性的光辉,因为它赞美的是上帝所设立的亲情之爱。

一幅展现画家作为天主教艺术家的社会与宗教身份。后一幅融入了更多人生经历后的温情与理解,是他作为丈夫与父亲身份的延伸,是对日常人性之美的赞美。

现在我们离开人生赢家鲁本斯,来看一看伦勃朗。后世称他是人类灵魂的画师。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拎着鸟笼子整天闲逛的人。让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眼界变得更深的一般都是困难,是挑战,是损失。

并非出自艺术世家。父亲是磨坊主,母亲是面包师的女儿。伦勃朗和达芬奇,拉斐尔不同,成名不算很早,他没遇到过名师,也没临摹过大师的作品。他的技法是自己一点点琢磨磨练出来的。

与同时代的画家不同,伦勃朗表现的并非是人物的美貌或姿态,而是经过深刻洞察后的人性与内在心理。和卡拉瓦乔类似,他笔下的人物不是理想化的,毫不掩饰岁月在模特身上留下的印记,和卡拉瓦乔不同,他不追求戏剧性,而是试图刻画人物内心。

25岁离开家乡莱顿,前往阿姆斯特丹。野心勃勃的伦勃朗开始征服世界了。他赶上了荷兰的黄金时代,阿姆斯特丹正迅速成为全世界的商业中心。他很快树立了自己一流肖像画家的声誉。两年后,他和萨丝佳结婚。她刚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两个人的婚姻很美满,这从伦勃朗画的大量以二人日常生活为题材的素描和版画中可见一斑。39年,他买下豪宅。41年萨丝佳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命运的悲剧随时可以降临到任何人身上。42年是伦勃朗生命的转折点。29岁的萨丝佳因病离世,留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和一个心碎的丈夫。这一年伦勃朗也完成了他最出名的作品,夜巡。委托人不满伦勃朗把自己画在阴影里,不清楚,拒绝付款。其实除了委托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幅杰作,但从那以后,找伦勃朗画肖像的订单急剧减少。为了照顾婴儿,他雇佣了一个女仆基尔蒂,很快她就成了伦勃朗的情人。几年以后,他又和另一位女仆亨得利吉搞在一起,并且生了一个女儿,为此,基尔蒂离家出走,并把伦勃朗告上法庭。他也受到教会的谴责为“罪恶的生活”。伦勃朗虽然收入骤减,但仍花费巨资收藏艺术品,56年终于破产,财产被变卖,画被抢走,最后豪宅也被没收,他只好搬到城里最贫穷的地区居住。所幸他唯一的儿子泰塔斯长大成人,开了一个画廊。伦勃朗作为画家的声望并没有消失,仍有国外客户订购作品。但命运显然还没有放过他。1663年亨得利吉去世,68年结婚刚刚半年的泰塔斯也去世了,留下一个遗腹子。第二年,孑然一身的伦勃朗去世,被葬在西教堂,没有墓碑,他坟墓的位置今天已无人知晓。伦勃朗的创作能力一直维持到生命的最后,在去世前的一两年,他完成了犹太新娘,浪子回家这样的伟大作品。浪子我们介绍过很多次了,它远超同一题材的任何作品,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浪子,他理解失败、痛悔、回归这些词的含义。他画中的光辉是没有经历过生命风浪的人无法达到的。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们下面一起看看伦勃朗少年,壮年,暮年的作品

杜尔博士的解剖学课。七位外科医生环绕站立,聚精会神地看着杜尔教授的讲解。画面采用金字塔式布局,把8个人一句尸体安排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没有互相遮挡,又毫不呆板。大家表情,眼神,动作各异,使画面生动自然,富有动感。这幅画使伦勃朗一举成名。

右边是一幅早期的自画像。伦勃朗是艺术史上最喜欢画自画像的人。他用自画像来磨练技法,研究人的表情,心理活动。在这幅画中,我们看到他身着异服,年轻的脸庞充满自信,一幅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的样子

约瑟被诬告 1655。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创世记》39章约瑟被主人波提乏的妻子引诱未遂,反而被她诬陷并投入监牢。波提乏的妻子并不是个脸谱化的蛇蝎美人。她引诱一个下人却遭到拒绝,一个外国奴隶表现出更高的道德标准,对她来说是一种失控,也是一种屈辱,从而引发了加倍的恶意。波提乏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我们看不出他是否识破了妻子的谎言,但真相和公正显然不是他的首要考虑。约瑟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双目低垂。没有激烈地驳斥女子的谎言,也没有热切的为自己辩护。他把自己的命运交在神手中。从而在巨大的不公面前可以保持平静。而神在这个时刻却非常沉默。神的计划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显明,只有有信心和神同行到底的人可以看到命运的翻转。

伦勃朗有没有在这幅画中投射自己的命运,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大概他有从自己的经历中更深地理解这些从小就熟悉的圣经故事。这个世界有很多恶意,很多不公,也有很多诱惑,很多罪潜伏在每个人心里。从右边这幅中年时代的自画像中,我们可以看到伦勃朗已经没有少年时的自信和渴望,他在深深凝视着现实,他在寻找一条出路

耶稣和行淫的妇人 伦敦国家美术馆 ,女人跪在之间,脸色苍白,神情惊惧中带着羞愧。耶稣身形比众人都高大,低头看着女子,他抬起的手不是审判而是赦免。让我想起米开朗琪罗最后的审判中的耶稣,也是抬起左手,示意stop,这里耶稣看起来没有那么powerful,但同样威严坚定,同样不容众人主宰议题。人群中会不会有人真心觉得自己没罪,觉得不管在神学上我有没有罪,但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肯定有的,很多人是这么想的。但没有人动手,以至于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沉默留下来,都一个个走开了。因为耶稣的authority,从他第一天出来传道,每个人都注意到,他和其他的拉比不同,他好像拥有权柄,这种平静的,不依赖外在势力的权柄,moral authority

每一个认识到自己陷在罪中的人最渴望听到的就是耶稣对女子说的话“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 但是耶稣也说 从此不要再犯罪了。神的恩典和怜悯不是我们挣来的,不是我们应得的,也不以我们的悔改为条件,但我们能否被这恩典拯救,要看我们如何回应这恩典。

伦勃朗的很多作品都在探索罪的主题。他对罪不陌生,他的很多不幸其实是自己造成的。右边是他一生最后一幅自画像。这无疑是一张老人的脸,它似乎正在慢慢地隐入黑暗当中。伦勃朗凝视观众,脸上有疲惫,有坚毅,他的眼神不再锐利,而有更多的了解和接纳。画家没有掩饰衰老,反而用层层叠叠的笔触堆叠出脸颊的浮肿与皮肤的松弛。这本身就是一种接纳。此画完成时,伦勃朗已失去妻子、三个孩子、财富、声望与居所,一生几近归零。但他已然明白,谁最后不归零呢?尘归尘,土归土,每个人最终都要独自走过死亡,来到上帝面前,你带不来金钱,奖状,美貌,你能带给神看的只有你是怎样一个灵魂。

earth to earth, ashes to ashes, and dust to dust, In 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unto eternal life.

June 15th,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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